夜會 像是在他夢裡見過的。(2 / 2)

為首的侍衛冷笑道:

“這可由不得你了。我們烏茲的王女殿下要來與佛子議經,都給我讓開!”

緣起和幾個武僧自是知道來人目的。哪有人這麼晚來討論佛經的?

一想到烏茲王心思歹毒,手段惡劣。他們不肯退讓分毫,原地立在殿門前,也朝著來人拔刀相向。

“你們敢進來,就踩著我的屍骨過去!”緣起閉眼,大喊一聲,視死如歸。

眼見雙方就要大打出手之際,殿內傳來男子平和的聲音,掠過層層嘈雜的兵戟:

“讓她進來。”

緣起一驚,睜開了眼,怔得目瞪口呆,與幾位僧人麵麵相覷。

佛子竟然允許王女在深夜進入他的佛殿。

這意味著什麼,不言而喻。

“師兄!……”緣起的聲音悲望又無力。

“你們退下。”裡頭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,重複道。

緣起隻得硬著頭皮,萬般不願地給一身黑色氅衣的洛朝露開了殿門,一麵還恨恨地剜了她一眼。

朝露視若無睹,提起裙擺跨過門檻,步入殿內。

仰麵望去,佛陀世尊端坐佛龕正中,身旁是兩位脅侍菩薩,周圍大大小小布滿一座座伏魔金剛。兩旁金璧之上,深淺不一的蓮紋鏤刻栩栩如生。

赤紅與碧藍的經幡交替懸於殿梁上。微風徐來,漫天經幡拂動,眼前一片濃墨重彩。

殿門一道一道關緊,滿殿浮動的金光在一刻間收束起來。

昏暗中,朝露一步一步朝珠簾走去,垂落的雙手不由攥起了兩側的衣擺,柔軟的紗料皺在了手心。

瓔珞珠簾的那一側,一道人影靜立在前,似在與她對望。

朝露屏住了呼吸,腳步不由慢了下來,在瓔珞珠簾前停下。

她無法抑製,心口直跳。

之前遠遠在湖對岸,夜色濃重她看不真切,此時在百千燭火下,才算看清了他的臉。

隔著斑駁的珠簾,隻見高大而清瘦的身姿,工筆篆刻般分明的輪廓,平直的濃眉下,一雙溫潤如水的眼,所望之處,皆是萬相光明。

沉默不語間,威儀凜然,如風如霜,似有雷霆萬鈞之勢。

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人,為她所累,最後又淪落何處呢?

她打探過他的行蹤,至死都想再見他一麵。

有人說,他後來徒步遊遍西域,最後不是死在了瀚海風沙裡,就是圓寂於某處藏經洞窟中。

還有人說,他還了俗,娶妻生子,庸庸碌碌了地過完凡人的一生。

在無數個語焉不詳的傳聞中,當年曾有一個日常親侍他身邊的小僧,在他破戒後變得瘋瘋癲癲。這個瘋了的人卻說,佛子遠走中原,去往大梁,一生在長安弘法。

朝露的心頭倏然有千尺潮湧,翻騰而上,儘數哽在了喉間。

她身後跟進來的甲兵抬起冰涼的刀柄抵了抵她側腰,示意她必須繼續往前。

都是洛須靡派來監視她的人,換作平日,敢碰她一絲一毫,早就被她手起刀落斬斷了手掌。

可今日在佛子麵前,她不想輕舉妄動。

朝露背對著侍衛,鬆了係帶,脫下了大氅堆在腳底一圈,內裡赤色衣衫如血浸過,灼人的明麗。

她一顆一顆地解開盤扣,輕薄的紗衣滑落,卡在臂彎,露出的削肩白如初雪。

紅與白,極致的色澤對比,幾個侍衛看得不由喉頭發緊,唇齒生津。

“我奉王命與佛子議經,爾等有這膽子在此同看嗎?”衣衫半褪的洛朝露回身,朝後麵的侍衛挑了挑尖細的眉峰,聲色嬌俏中帶著幾分寒意。

珠簾那頭的洛襄聽到聲響,望向來人,心中湧起一絲異樣。

她就立在幾步開外,凝望著他,那雙明豔的眼眸分明含著笑,下一刻卻像是要溢出淚來。

見她竟自褪衣衫,他皺了皺眉,閉上眼。

眼簾閉闔的一刹那,衫裙正儘數飄散,大片的雪色之中,一顆紅痣深深映在了他眸中。

小小兩瓣,宛若雙生之蓮。

似曾相識。像是在他經年之夢裡見過的。